64岁的苏权科,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港珠澳大桥工程总工程师,一个是海洋工程领域的“新兵”。前者让他誉满天下,后者让他从零开始。
5月29日,中央宣传部、中国科协发布“最美科技工作者”,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教授苏权科入选。这一荣誉,不仅是对他建造港珠澳大桥的认可,更是对他建造精神桥梁的褒奖。
苏权科工作照。(新华社发)
从参与前期论证,再到担任总工程师,苏权科人生的19年献给了港珠澳大桥。有人说他“傻”,“为一座桥辛苦了19年,其间职级没升、薪水没涨,不知道图个啥”。
苏权科图啥?这要从他的梦说起。
陕西黄土高坡,沟壑纵横。沟这边和沟那边,看着很近,走过去却要很久。苏权科生于斯长于斯,“天堑变通途”成了他幼时的一个梦。
大学毕业后,苏权科回到家乡岐山县,成为当地一名高中物理老师。教书日子安稳,但苏权科总想再“闯一闯”。当了三年老师后他考上研究生,来到西安公路学院(今长安大学)学习桥梁与隧道专业。离“天堑变通途”的梦,苏权科近了一步。
1987年,25岁的苏权科怀揣造桥梦,走出黄土高坡,一路向南,来到伶仃洋畔。两年后,伶仃洋大桥计划公布。苏权科按捺不住期待,逢人就问:伶仃洋大桥,什么时候建?建在哪里?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有个“成天叨叨伶仃洋大桥的苏权科”。
在伶仃洋上建桥,涉及港珠澳三地协调,十分复杂。苏权科必须耐心等待。
在漫长的等待里,凡是有跨海大桥项目,苏权科都主动请缨。29岁那年,苏权科担任汕头海湾大桥的驻地监理工程师。那时造桥苦,缺技术、缺设备,很多工作靠人拉肩扛。从农村走出来的苏权科,不怕苦。后来,他又参与广东台山镇海湾大桥、厦门海沧大桥等工程。一座桥一座桥地修,苏权科积累了建造跨海大桥的丰富经验。
圆梦的机会,终于来了。
41岁那年,苏权科终于等到了伶仃洋上的那座大桥:2003年,港珠澳大桥启动前期筹备工作,苏权科担任港珠澳大桥工程技术总负责人、总工程师,主持港珠澳大桥技术论证和工程方案研究工作。
历经6年筹备、9年施工,苏权科和团队攻克了海洋环境下混凝土结构120年耐久性、深埋沉管隧道等一系列世界级难题,建成当今世界总体跨度最长、钢结构桥体最长、海底沉管隧道最长的跨海大桥——港珠澳大桥,推动我国建桥装备、设计与施工水平实现质的飞跃。
一桥连三地,天堑变通途。2018年,苏权科的梦实现了。
苏权科深感幸运:“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参与一项大工程,而我很幸运能参与港珠澳大桥建设。我的个人梦融入了中国梦、民族梦。”
港珠澳大桥建成后,苏权科又花了4年完成大桥数字化工作。2022年,他正式卸任港珠澳大桥总工程师职务。
那一年他60岁。未来,何去何从?顶着港珠澳大桥工程总工程师的光环颐养天年,是不错的选择。
但苏权科的内心,还是当年那个勇敢走出黄土高坡的小伙,他要再去“闯一闯”。他来到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担任首席工程师、实践教授以及卓越工程中心主任。“干了一辈子工程,坐下来总结经验,为后来人提供参考。”苏权科谈及初衷。
目前,苏权科主导推进全海洋动力中央实验室建设。该实验室建成后将成为中国总体性能最优且居世界前列的全海洋水动力实验平台。
在桥梁领域,苏权科早已蜚声国际;在海洋工程领域,苏权科却没什么名气。在海洋领域的国际交流活动上,鲜有同行认识他。这种身份落差和海洋工程领域的难题,也曾让苏权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要从头开始?为什么不做点容易的事?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专挑难的事情。”苏权科很快想通了,埋头接着干。
但真正推着他前进的,不是这份自我开解,而是心里扎了多年的“刺”。
因工作原因,苏权科和海洋打了几十年交道。海底什么状况?洋流怎么走?海浪怎么预测?每往前走一步,都是一连串问号。他深刻意识到,我国在海洋工程和海洋装备领域还存在诸多短板,而这成了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近些年,我国不断推进海洋强国建设。苏权科决心响应国家号召,创办海洋工程学科,培养海洋工程专业人才,“尽快补上我国在海洋工程领域的短板”。
苏权科心里,还有另一道坎。
他注意到,中国工程师在国外干同样的工程,常常因资质不受认可,拿不到相应回报。如何推动中国工程师走向国际?
苏权科先在粤港澳大湾区摸索。他参与推动粤港澳大湾区工程师联合体发展,积极参与编制、出版大湾区工程师能力标准,推动三地工程师能力标准统一。他还促成香港工程师学会设立内地办事处,这成为两地工程组织协同发展的纽带,也为内地工程师获取香港乃至国际资质提供便利。他还参加了亚太工程组织联合会的工作,并成为该组织资深会员……为了让中国工程师走向国际,苏权科正在搭建一座无形的沟通之桥。
苏权科常说,跨越山海容易,跨越自我很难。
年轻时,他要跨越贫穷与闭塞;中年时,他要跨越技术和极限;60岁时,他要跨越“功成名就”;现在,他还要跨越岁月的风霜。“年纪大了,熬不动夜,学习速度也慢了。”苏权科感慨。
但不论前面有多大的坎,苏权科最后还是会闷着头往前走。“让我再主持一项超越港珠澳大桥的工程,几乎不可能了。”苏权科坦言,“我现在能做的,就是铺路。”
他铺的这条路,正在一点点变宽。今年3月,他主持建设的全海洋动力中央实验室正式开工,预计明年年底封顶。届时,他将推动成立智慧海洋工程研究所和海洋产业工程师学院,为我国经略海洋培养栋梁之材……
回首几十载,苏权科脚下的土地一直在变。30多年前是黄土高坡,20多年前是珠江入海口,而今天是一片等待被开发的海洋。
不变的是,他一直在做一件事:逢山开路,遇水架桥。